当股价触及一年新低,宁德时代正经历上市以来最矛盾的时刻。

9月15日,宁德时代AH股盘中双双下跌超6%,创一年来新低,从5月上旬的高点至今累计下跌超三成;港股下跌6.38%至514港元,也创下今年3月10日以来的新低。

与之形成对比的是:2026年上半年,公司营收同比增长54.8%,净利润同比增长41.98%,全球动力电池市占率抬升至39.9%,三元锂赛道市占率更是突破75%。

亮眼的经营数据背后,资本市场却在用脚投票:在核心业务腹地——新能源汽车行业,宁德时代这一不可替代的“王”,正在迎来下游车企集体撕下依赖标签的残酷挑战。

在这一场场与“宁王”深度合作关系的解绑过程中,我们看到是“非宁德不可”的辉煌叙事,已如昨日之日不可留。

黄金时代:稀缺性铸就的供应链王座


宁德时代的崛起,踩中了新能源汽车从0到1的爆发窗口,依靠技术壁垒、产能优势与稳定品控,站上全球动力电池的王座。在动力电池供不应求的阶段,电池是整车制造最稀缺的资源,能否拿到宁德时代的产能配额,一度成为不少车企新车能否顺利量产的前提条件。

彼时资本市场给予宁德时代的,正是稀缺性溢价。技术代差带来产品优势,大规模产能构筑供给壁垒,高端车型优先选择宁德时代的电池方案,“宁王”二字几乎等同于动力电池领域的品质背书。巅峰时期,宁德时代总市值一度超越贵州茅台,成为A股市场的核心权重标的。

宁德时代连续多年蝉联全球动力电池装机量第一,海外市场同步快速扩张,储能业务稳居全球头部位置,也为资本市场的投注夯实了砝码。

产业链话语权高度向龙头倾斜是惯例,新能源汽车并不例外。动力电池占据整车成本三成以上,手握优质产能的宁德时代自然掌控着谈判桌上的主动权。在创业阶段,多数车企选择直接采购标准化电池包,将电芯研发、制造环节交由电池企业完成,而更多聚焦整车设计、营销与渠道,形成“企业做整车,宁德做电池”的融洽分工。

在这一阶段,宁德时代的估值模型建立在“不可或缺的供应链核心”之上。市场默认,只要新能源汽车行业持续扩张,宁德时代就能够持续享受行业增长红利,份额、利润、估值三者同步走高。

但产业周期不会永远停留在供不应求,随着二线电池厂商技术追赶、产能大规模释放,以及整车企业实力壮大,旧秩序的裂痕逐步显现。

集体退婚:车企多边押注,告别“独宠”


2026年,各大车企的供应链调整催动了旧秩序裂痕的扩大。车企“去单一化”不再是传闻,而是落地到车型、资本层面的实际动作,标志性事件密集上演。

理想汽车最为激进。6月上市的全新一代理想L8,全系电芯已由欣旺达提供,宁德时代完全退出该车系供应。9月,理想不仅宣布自研电池全面搭载全系车型,还以26.5亿元增资入股欣旺达动力,拿下11.17%的股份,从采购关系升级为资本绑定。

小米入局增程市场时,将电芯供应商切换为中创新航和欣旺达,放弃了此前纯电车型上占比较高的宁德时代:鸿蒙智行在主力车型中引入多家电池供应商,国轩高科、中创新航、欣旺达等名字悄然出现。更多车企也在默默对宁德时代做“减法”。

车企选择多边押注,背后有着清晰的产业逻辑。任何一家整车企业都不想给零部件厂“打工”,特别是核心零部件。电池占整车成本比重高,过度依赖单一供应商,不仅意味着整车企业丧失议价主动权,利润空间容易被上游挤压;而且在日益激进的竞争中,缺乏差异化的叙事,根本没办法让客户心甘情愿的掏腰包。

当动力电池技术步向成熟,电芯之间的性能差距持续收窄,车企将更多目光投向了自身品牌和整车定义权的打造,而不再愿意为家家都有的“宁王”标签额外支付溢价。而且从企业长远发展考量,多供应商布局,是车企对冲风险的必然选择。这场调整并非针对宁德时代一家企业,而是整车产业走向成熟之后,对争夺供应链自主权的集体觉醒与爆发。

估值重构:从稀缺溢价走向可替代性折价

股价承压的本质,是资本市场正在为宁德时代切换估值框架,从稀缺性溢价转向可替代性的折价。

旧逻辑之下,市场看到的是技术、产能构筑的护城河,认定宁德时代是市场的最优解;潮来潮去,如今欣旺达、中创新航等迎头赶上、逐步渗透,规模装车已成现实。尽管短期之内还不足以撼动王者地位,但将成长的曲线放到一个拉长的时间来看,宁德时代的议价筹码正在迅速锁水,而类似故事已在传统燃油时代反复上演过。

当然,宁德时代的黄金期远未落幕,数据依然走强。面对市场信心走弱,宁德时代淡定应对,推出A股史上最大规模注销式回购,回购区间200亿—400亿元,全部用于注销减资,用真金白银托底市场信心,增厚股东回报。

不过回购或许可以买回暂时的信心,却买不回“不可替代性”。扶持二供、布局自研电池,属于结构性、不可逆的产业趋势。资本市场交易的永远是未来,眼下亮眼的营收、利润,是过去与当下的产业红利注脚;而定义股价的是未来的竞争格局。

当“只有宁德可选”的语句不再发生效力,面向未来,宁德时代需要回答几个核心命题:第一,如何重新定义自身价值,不再单纯依靠“产能供给”取胜,转向通过差异化技术、定制化开发、全球化综合服务,重新坐上谈判桌的主位;第二,面对后来者的竞争,如何在守住基本盘的同时,迅速找到增量,如实现海外市场扩张对冲国内竞争压力;第三,面对行业不可避免终会到来的产能过剩、价格内卷等问题,平衡好利润、份额之间的关系,稳住优势、扩大领先。

“宁王”之退,也成为新能源汽车行业走向成熟的缩影。上半场,电池定义整车上限;下半场,车企夺回定义权,产业链利润重新分配。这并非个体困境,而是所有龙头企业在行业从增量走向存量过程中都将遭遇的考验。